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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早上, 我始终无法开始投入作业。总有一种忘记掉了什么的感觉,忘记了一项重要的东西,但我想不起来了。在我冥思的时候,在热豆奶的时候,在打开一个blog的时候,在打字的时候,

好像这桩重大的事情正在一公里或一百公里外安静的进行和消失,它似乎应该对我十分重要,

但是我想不起来了,于是便就此错过了。

你无法知道此刻此处之外的世界,有时候只是一个点的衔接就会让整个结构全部改变,命运是奇妙的事,而为什么我会有错过的感觉,

我是善于错过的人?

今天早晨我从梦中醒来之前,忽然想起很多事情,我想起我已经25岁了,这意味着我的青年时光逐渐要结束,我清醒地发现自己要离开一些东西,就像很多宝贝只能够收藏在木头的小盒子里——我的青年时光就这样将被锁在身后,然后我问自己,是这样就完了么,你对你的过往满意么,若有可能重来一次你会怎样?有重来一次的愿望么?有没有遗憾,或者说,其实不管那些曾经的幻想有没有实现都好像不太要紧,因为我发现这真的是一段人生中太昂贵的时间,贵到不管用它来做了些什么都好像不值不配,不管期间的意义如何重大也终会感到惋惜虚度,它昂贵的意义远远超出时间本身,它赋予人生华丽,而这种昂贵的华丽本身就带有一部分浪费的意思。然后现在我想起曾在18岁生日的夜晚独自大哭过一场。

仔细端量,那些在成长处砍下的刀口并非在痊愈后失去意义,它成为构造生长方向的一部分,它全部的重大意义最后集中在一个具体的后果上,那就是我对“逃生”这个词的认知以及其如何的举足轻重。我只有变得更强势,只有成为像牛虻那样的人,才有资格重新面对过去。而我曾经是一个多么柔弱的孩子。

有一点倒霉的是,当我们越快地向前走的时候,口袋里的幻想就会一个接一个越变越少,而这一切和幻想有否实现并没有关系。它的意思是,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期待。

你读的书不是最多,知识不是最丰富,样貌不是最漂亮,思想不是最深刻,与人交往也不见得圆熟,也不是最讨人喜欢,问你凭什么样的资格能在人潮汹涌的竞争浪潮中出头?

那为什么你又想出头呢?因为像你这种人要么被平庸踩在脚下,要么跨过它高高在上,没有一种中间地带是属于你,没有一种平庸能让你容身。因为孤独,因为孤独所以迫切地需要认同和肯定,来证明自己的生存有价值。

这场战役是我迄今最重要的战役,是生死攸关竭尽全力的战役,它要让一切的迷茫  忧虑 孤独  痛苦 努力和希望有个出口,它是一场总汇,也是一场契机。

必须承认自己又走到了一个转角。我的天哪。

虽然我已经25岁,虽然才25岁,但我觉得我的头脑像17岁,真的,这感觉又来了,我又开始变得无知,想将建筑起的一切撕碎。

所谓幸福,就是在追逐的路上得以看见曙光,并且能够继续有能力向前跑去。

就是这么看上去粗俗浅显的解释。

在路上,是幸福的先决条件。

我不生气,也不要绝望,要坚强,虽然很伤心。

刚刚和妈的电话又大哭起来,不是第一次了,为了那个不把人当人的环境,因为里面被愚弄的人竟不觉的自己被欺骗,为了那么多人丧失的生活 却不知道抗争,为了所有的自以为是和约定俗成。

其实最根本的还是因为我自己,如果不是飘洋过海,我可能就此错过我的一生,我会相信那些所有的不幸的人告诉我的话,会相信不幸福才是生活的本质,我会相信生活就是失去叛逆心的妥协,会相信大逆不道罪不可赎,会相信“听话”才是做人最根本的本分。我差一点儿  差一点儿就这样永远的失去自己了。所以我妈说你的状态怎么像文革时候出去的人。难道生下来就没有思想的人   就应该比中途被剥夺思想的人感到可喜么?

所以我怎么能够平心静气。所以我誓死要留给自己一条后路。我总以为我们还年轻,还有很多美好的花朵未曾绽开,还有大量的才华没有铺陈出来,  我还没有好好的欢乐,我要的生活依然还需一段路程,我不同意让我的生活这样一直沉潜在苦涩的音调,可是   可是怎么办呢,困难像一块顽固的石头那样的紧,却没有人来帮帮我。

好吧   好吧,我答应你,誓死捍卫生命与青春的价值。

事到今日终于明白,我对一本一本书的贪求是为了什么,远非为了博学的高地,亦不是出于对某一门知识特别的爱。我读书的历程, 一如一个人在大厦崩倾的废墟瓦砾之中,重新拾枝构建自己的安身之所,源自在白茫茫的继往开来轰鸣声中对自身存在的迷惑和追问,当身后背景如洪流席卷进万千生命价值的时候,我能留一方土地,按照自己脚步的速度如麦田从容的生长。夜长,星高,生长总是需要个人的孤独和勇气。

一棵树,不知开花何时何貌,不知结果何形何状,才能算是真的在生长。那些定时施好肥  化好料,算好产量和时间的,是在控制的安全中批量生产的货物和产品,是永远为取悦而摆好姿态的赏观盆景,它们不会拥有一棵树在成长中对未来的猜测焦虑,不会晓得在开花之前身体里所酝酿的巨大的力量,不会晓得生命对花朵的小心和敬重,亦不会了解在看到自己结岀果实时的惊喜与新奇。 它们唯一所担忧的,只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够被摆上货架。

如果不能遇到一方天然素净的土壤,与大地和气流紧密相接地生长,生命就不算被好好的爱护和尊重。那些坚实的小种子,被风吹落在罅缝不透的水泥石板上,也许因为无法找到自己能吸收的营养而哭泣着急,在岁月的流失中慢慢萎缩,还来不及梦想和与泥土的黑暗战斗,就已经缩减成一粒像模像样的小螺丝钉。没有人知道它的心里藏着一朵不成形状却美丽的花朵,那花朵淹没在机器的巨大旋转声中。

事过多年,我曾想我就是那粒跌落在水泥地上种子,被命运的河风吹离故土,从而扭转了人生的乾坤。

想想最先的感动开始在哪一幕,身穿蓝布衬衣的男孩儿轻轻走进熟悉的房间,脚步间是隐约对手心纸牌的猜测,阳光透过玻璃安静并柔顺,白的门和白的浴缸,夏季让一切依然温和……他不再寻找,几秒,停下来恍然后退,全身靠向空荡荡的墙壁和房间。阳光在屋里晃,人生的纸牌有多少种花色,总会翻到碎裂无声的答案。

情欲初开的少年。那年他15岁,她36岁,细长的眉毛 牵岀迂回百转的柔媚。1958年的西德,也在翻起的纸牌中摸岀历史海浪的脉线。

人在大势之下像冲散的珠子,随波无力,颠簸中守笃自己渺小的生命之光。再次重拾,是十年之后长成男子的他坐在法庭的观众席上,遥遥中辨认岀女人瘦支的背影,那是他第一次从两人柔情世界之外的地方看到她,看到她跌落在历史污垢的尘埃里,坐在被告席中支撑一个民族宣判的罪恶,身后掀起层层不休的喧浮和尖利,柔乱的头发和细长的眉毛,她还是她,面对命运的宣判不愿说出争辩的理由,那种不可言表之下隐藏的坚挺和孤独,就像十五岁时她的不告而别中,整个夏季回响的声音。

自由也无法相赎的,是一个人生存底限的自尊,比起余生监禁的囚徒,一个文盲所服的是一生更长更孤独的牢刑,这种在自由和文明生活之下掩饰的牢役,比世俗判断的道德审判更为沉重,沉到不能附著一词。

决定探监的那天天空泛着雨雾,他夹在人群中缓缓里走,高墙之下现实的今日她疑虑着到访何人,到访者终于在崎岖的半路上选择缩回现实的另一端回忆中去,你如何面对  爱上一个有罪于众人的人,你眼里的她怎么和众人眼中的她相重合 ?有时候不相见,也是爱护,也是一种默契。

回忆的这一端是柔情蜜意的身体和缠绵,那个夏季如何的挥之不去,他们像两支放飞的风筝一样在美丽的田野中飘游,她坐在教堂中动情的哭泣,他在众人之下吻吻她的嘴,在柔软的床和浴缸荡起的水纹中,他缓缓的朗读起一本又一本歌德  托尔斯泰  《带狗的女人》…..他对她自卑的秘密,不言而喻。她不告而别的离开,如同将水晶球摔向山谷,少年的幻想随之嘎然而止,消逝的连回声都听不到。

这样一种幽怨怎样在长长的岁月里排遣或积压呢,生活照旧在每一天的日升日落里起承转合,那是一种庞大而无法冲破的平静,压抑着个人生命呐喊的声音,这呐喊只能是向内的,转而成为成长的忧郁,再向前成为积淀的底色,当你和别人一样谈论  说笑  吃喝的时候,有谁知道你口袋里清晨采摘的小花  已经失去香气 紧紧收缩成一团了呢?

再被感动的一幕,是他在岁月安稳的中年生活中,重新开始为她朗读,将一本一本 歌德  托尔斯泰的书籍声情并茂地录进卡带,寄向高墙的深处,渐渐排满狱室墙壁的书架,他是在为自己找出口,于此同时那个深藏而孤独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,她甚至开始学习写字,开始寄给他一封一封简短的信,并期待回音,而他在打开第一封信时,恍然几步向后退去,深深地靠向墙壁。现在他有能力留下那些他不想翻起的纸牌,然后将它们锁在抽屉深处。

最后一次见她,依然是白色的房间,从背影识别过去,白色的窗和椅子,白色的头发,阳光落进来 她竟然依然美丽。那一年1990,历史的伤痕逐渐收复,所谓刻骨铭心都渐渐化为乌有,人生在历史的翻波中未曾好好开始已要准备落幕,只是那些喊不出的声音竟有如此长的生命力,口袋里干瘪的花朵,竟不能用一个葬礼葬去。

时间如此紧迫,紧迫到我在夜深时会睁大双眼,不安地盯住幽暗的天光,试图索要在那个固定的画面背后,黑洞里正在不停息地滚向深处的时间。

怎么办,还有那么多书没有看完,还有那么多知识不知道,法语依然还没有精通,法国文化依然还一知半解,绘画的技巧还来不及瞭熟于心,这座城市我都还没有融入……怎么办?面对未来,我总会还原成一张空白的纸, 已经二月了,都已经快要交不上房子的租金了。

夜中闻一只猫的啼叫,清楚彷佛近在屋外,开灯,果然。在巴掌大的公共回廊上,一片不着罅缝的漆黑,而耳朵亦可告知答案,我哪敢开门窥探究竟?心中只是疑惑,这四面封闭的空间,哪里跑来的猫呢?要得如何蹊跷才近的回廊呢?百思不解,貌似灵异,关灯。

显而易见,漆黑和陌生带给门外的猫无法抵御的恐惧,那猫真的吓呆了,叫声之凄寒彻夜让我心动不已,动物的绝望是不带一点掩饰,一声接一声,真切哀凉,声声渐弱,慢慢到达无望的边缘,真是绝望的声音,转而又变成歇斯底里的嘶叫,奋力挠门和回廊的地毯,那绝望声我听得真切,那种恐惧和挣扎 又何尝不是属于我的。

它一定觉得这里就是尽头了,尽头就是永远了,没有人来救它,为它开一扇门,告诉这个巴掌大的黑暗并不是全部的世界,它依然走得出去,时间不会停在这里。而我当然知道,再过上几个小时它就会被门人发现,被人抱起来 抚膜着身上柔顺的长毛,放在一个暖洋洋的沙发垫上,又至少它也会重获自由,这一切只需要再等几个小时,虽然在黑暗中的每一分钟都像是生命的最后。

这一切我都明白,但是它不明白,它依然死死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冲刺挣扎,我能明白黑暗的恐惧在它心里正在留下怎样的痕迹,但是我不能开门  放它进来,我正在扮演命运中那群旁观者的角色,旁观者,像冰冷的石头,不能帮助石缝里花朵的生长,在每一出戏里都同反角一样,可恨,却不会消失。

风雨有时,生长有时,有时候并不是你的错,只是一切时机不对,当你尽了全力也于事无补的时候,或许并非上帝不在身边,任你百般祈求他依然不能为你作主,现世便是如此的铁石心肠。因你有一课还尚为学到 。

二月的天空依然泡在阴霾之中,天光一启程  风和雨便随即抖抖落落,我关好玻璃窗,在桌前打开书本,任它如何风雨满楼  排山倒海,我所能做的,只是好好的尊重这一分钟。

中午,邻居 刚刚外出归来,将被他弃之门外一整夜的家猫领进家里,真是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畜狗 。而原来,畜狗亦要经过不仁,才晓得“畜”字为如此的卑劣,才晓得羞耻,晓得要重生。